由中国基金报主办的第五届中国基金业英华奖、中国基金业20年最佳基金经理评选颁奖典礼暨高峰论坛5月24日在深圳举办。论坛上，中国社科院经济所所长高培勇以《理解匹配高质量发展的宏观调控体系》为题进行了主题演讲。

　　高培勇先生，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所长。学术领域以财政经济学为主，主攻财税理论研究、财税政策分析等。曾先后3次为党和国家领导人集体学习担任主讲人。

　　中国基金报记者将高培勇精彩演讲实录整理如下：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

　　这是我第一次应邀参加中国基金报组织的活动。在这既非年初又非年末的时候，对于基金经理们而言，最需解决的问题应当是什么？

　　我想到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揣摩，对于基金经理们而言，现在最需解决的问题，也是我们专门做研究工作的学者可以帮助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观察当前中国的经济形势。

　　关于中国的宏观调控体系，目前最完整、最新的一种表述由五个要素构成，概括起来是这样：坚持新发展理念、紧扣社会主要矛盾变化、以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匹配高质量发展要求、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

　　如果把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作为一个目标，1到4视作通向建设目标的举措或行动，那么，理解当前中国的宏观经济体系，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如下四个方面：1，新发展理念；2，新的社会主要矛盾；3，供给侧结构性改革；4，高质量发展。

　　换言之，这四个要素构成了当前中国宏观调控体系的整体布局。如何恰当的理解这一全新的宏观调控体系布局，建议大家不是一般的认识，不是一般的理解、一般的接纳，而是在比较中体味其间的变化。新发展理念、新的社会主要矛盾、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高质量的发展，都是有参照系、有对应物的。

　　只有对应参照系来做比较分析，才可能理解其中的深刻含义。比如，提到新发展理念是相对于旧的发展理念而言，我们必须要问，新的发展理念相对于旧的发展理念差异在那里？提到新的社会主要矛盾，我们必须要问，相对于以往的社会主要矛盾，新的社会主要矛盾变化在哪里？提到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时候，是相对于需求管理政策而言，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新意究竟在哪里？提到高质量发展是相对于高速度增长而言，相对于高速度增长，高质量发展的最终含义究竟在哪里？

　　不妨从变化中做一下梳理：

　　一、变化了的分析视角。

　　基金经理们分析经济形势的时候，据我观察，往往围绕着主要矛盾和突出问题展开。比如，2018年中国的经济形势是趋好还是趋于严峻？主要矛盾、主要问题的摘取不外乎两个环节，一个是周期性的分析，当抓主要矛盾、主要问题的时候一定会问自己，我们现在处于这个周期的哪个阶段？衰退还是经济过热，还是从衰退到过热的过渡中？这是一个传统思维方式；二是总量性分析，是供给大于需求还是需求大于供给？这也是一个传统思维方式。我想说，这些分析的方法都是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所学到的，已经烂熟于心了。

　　从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到今年4月中央政治局讨论分析第一季度宏观经济形势的时候所发布的公报表述看，当前中国经济运行中的主要矛盾是结构问题，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供给侧，根源是重大结构性失衡导致的经济循环不畅。

　　相对以往已经发生变化了，如果我们仍然局限于延用周期性分析和总量性分析来认识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从而抓取突出矛盾和问题，很可能和当前的宏观经济政策的布局发生脱节。因而在以往分析基础上，要逐步适应、逐步地加重结构分析、供给分析，这是一个方面的变化。

　　二、变化了的发展理念。

　　过去强调高速度增长，高速度增长的情况下所有的工作当然围绕一个中心来转，那就是，以GDP论英雄，围绕GDP高速增长做文章。在今天已经由高速度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时候，强调的东西就不再主要是速度，十九大报告和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表述是四个“更”字，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

　　整个宏观经济的运行一定要转轨，转轨就要找到一种新的东西替代旧的东西，比如说高速度增长条件下一切都可以拿GDP说事，高质量发展如何衡量？对官员们政绩的衡量，经济工作抓手的把握，都是需要一些新的东西。中央政治局分析第一季度宏观经济形势，对高质量发展是有新的表述。

　　三、变化了的社会主要矛盾。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我想对此已不用我再做过多的解读。接下来的问题是要问大家，这个主要矛盾对于经济而言意味着什么？对于我们做基金经理的宏观经济分析而言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

　　我们都知道以往的社会主要矛盾是物质文化需求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从这样一对矛盾中我们发现，主要讲的是物质产品的生产和文化产品的生产，主要针对的是市场系统，而且我们解决主要矛盾的抓手就是让市场发挥资源配置的决定性作用。

　　今天说新的社会主要矛盾是美好生活需要同不平衡、不充分发展之间的矛盾，如果分作两个层面考察，美好生活相对于物质文化生活变了什么？我理解可以借用互联网+的概念，把美好生活理解为物质文化生活+。加什么呢？一个是升级换代，原有的物质产品、文化产品要升级换代，也就是说要上层次，不仅要有，还要好，而且还要更好。另外一条更关键，加的是一些非物质产品，非文化产品所覆盖的那些新型的东西。

　　十九大报告是这样讲的，人民群众对于民主法制、公平正义、安全环境等方面的需要日益增长。这些东西既非物质产品又非过去的文化产品，而是一种新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制度产品和政策产品，或是制度的设计和政策的安排，这样的制度设计、这样的政策安排不就是随着经济的发展，老百姓新扩展出来的那部分需要吗？可以理解为一种范围的拓展。

　　这种产品应该由谁供给？显然不是指向市场，市场供给不了制度产品。指向的是政府系统，在社会主要矛盾发生变化的条件下，作为基金经理们在分析宏观经济形势的时候，我的建议不仅仅要分析市场系统的供给，而且要分析政府系统的供给。换言之，这里所说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更多的是指公共服务领域、制度设计领域和政策安排领域的不平衡和不充分。因而在十九大报告中围绕着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围绕宏观经济政策的搭配表述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

　　请大家注意，提示板的最后一行，十八届三中全会做政府市场关系描述的时候用的是发挥市场决定性作用和政府更好发挥作用；到十九大报告的时候，把中间的“和”字换成了逗号。“市场决定性作用，政府更好作用”。这是关于政府作用一种新的表达。

　　四、变化了的政策主线。

　　过去怎么贯彻宏观经济政策？一是立足需求侧，我们站在需求角度看待问题；二是紧盯需求总量；三是对冲性的逆向调节。用老百姓的话讲，东风来了刮西风，西风来了刮东风，搞对冲操作。具体讲，需求多了做减法，需求少了做加法。我们追求的是一种短期的稳定，这是过去我们在执行宏观经济政策时的传统思维。

　　现在的提法不是需求管理，而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当提到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时候，一定要对照需求管理政策加以理解，现在不是站在需求侧，而是要跳到供给侧。现在不是盯需求总量，而是盯结构调整。现在不是对冲性的操作，而是旨在提高供给质量，优化供给结构。现在不是追求短期的稳定，而是着眼于中长期的经济平稳健康发展。

　　五、变化了的施策机制。

　　怎么执行这种政策？以往所有的操作概括讲都离不开“政策”二字。比如说每年年末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召开，我们总要问明年的宏观经济政策是什么？请大家注意，一定问明年的宏观经济政策是什么，而不是长期的宏观经济政策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关注的是政策，是政策层面的调整。

　　现在的关键是改革，用改革的办法突破体制机制障碍，以推进各种基础性改革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创造条件，换言之今天宏观经济政策，要以改革为主，当前宏观经济一系列的具体措施，看到的不仅仅是一种短期的政策安排，而且更多是涉及到制度变革。

　　我举几个例子：

　　1、 积极财政政策。

　　一提到积极二字，特别是积极财政政策的文字表达时，大家一定是把积极等同于扩张。相当多的人是这样理解。在今天去理解积极财政政策的时候不能仅仅用扩张去理解。为什么？比如说当谈到积极财政政策要有力度的时候，很多人理解加大扩张力度。

　　当提到积极财政政策要加大力度的时候，人们认为要加大财政赤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会看到今年2018年的财政政策安排就不是这样的。今年之所以是这样的安排，原因在于主攻方向已经转向结构性调整，着力点已经提升到提高发展质量和效益，转到调结构化解产能过剩。即便他依然具有扩张的含义，但是在扩张的后面我们必须说他是适度的扩张。

　　2、 投资。

　　一谈到投资的时候，我们讲政府投资干什么用？立刻想到的是2008年到2010的4万亿投资，中央1.18万亿，带动地方政府投资4万亿，加上其他的投资是十几万亿，我们强调四两拨千斤，少量的投资通过乘数作用带来更多的投资，投资在我们心目中就是拉动和扩张需求的统一。

　　十九大报告中有一句话，发挥投资对优化供给结构的关键性作用。在目前谈论投资，特别是谈论政府投资的时候，千万要理解清楚它的含义，不仅仅指的是拉动需求，而且更重要的是优化供给结构。

　　3、 赤字。

　　赤字的考量，我们总是说在以往，只要是需要财政扩张就得要扩大赤字，而且我们也有一种理论，为了整个经济的平衡，不惜牺牲财政的平衡，这就是局部和宏观之间的关系，因此在我们脑中的概念，为拉升需求可以不惜扩大赤字，为稳定经济可以扩大赤字。

　　面对中国当前的经济形势，我们该做什么，该扩大赤字吗？看到经济增长的压力依然很大的时候，当看到经济下行的压力依然很大的时候，我们该不该扩大赤字？李克强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中，在谈到过去五年的经济发展成绩的时候，谈到过去五年一直把赤字控制在3%以内。

　　无论如何，在中国经济步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之后，中国经济在2012年发生转折性变化之后，我们对赤字是心存敬畏的，我们对赤字的安排是守住底线，我们不仅仅观察当前的效应，还会观察到、顾及到长期效应，出于防范风险的目的、大水漫灌式的赤字扩张已经不再是主要选项。三大攻坚战中，把攻坚战的第一项定义为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由此联系财政赤字的安排，大家可能会有更清晰的认识。

　　4、 减税降费。

　　大家看到减税降费，怎么揣测？政府要干什么？一定想这是为了扩大需求，给个人减税可以扩大个人的可支配收入，给企业减税可以扩大企业的可支配收入，就是让企业和个人去扩大需求，但是在今天的减税降费是为了扩大需求吗？不是。

　　今天减税降费的目的是瞄准于降成本。给谁降成本？给企业降成本。减的税也好，降的费也罢，是给企业降税、给企业减费。不是笼统的减税降费，这是要真正改变资源配置的格局，真正优化税费结构。这样减税降费的操作和以前是一样的吗？肯定是不一样的。

　　还是回到2018年财政政策安排上，2018年的财政政策是积极的，积极的后面是有若干数字构成的，我们把数字连在一起加以体会可以看得更加清晰，我举六个数字。23800亿，是去年财政赤字的总规模，换言之，相对于去年的财政赤字而言，今年的财政赤字的增量是0.GDP增加了、经济体量增加了，由此带来的扩张效应应该怎么衡量？去年占了3%，今年占2.6%。左侧第一个数字是8000亿，是计划给企业减税的规模，8000亿相对于2012年、2013年、2014年、2015年、2016年、2017年都是增长的，去年减税规模是3000亿，今年增长到8000亿。3000亿是给企业降费的规模。13500亿是允许地方政府发行专项债券的规模，去年是8000亿。

　　一方面要使积极财政政策更多和高质量发展和改革相匹配，另一方面要考虑到地方政府对于融资的需求，又要考虑到化解地方债的债务风险。所以13500亿的增加就是既积极又很稳妥的安排。

　　我就跟大家交代这些，希望对大家理解宏观经济政策有所帮助，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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