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宅基地所有权、资格权、使用权分置改革”首次被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

　　2017年底，全国人大常委会决定，33个农村土地制度改革试点期限延长一年(即农村土地征收、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以及农村宅基地“三块地改革”)。今年两会上，农村宅基地三权分置改革进入政府工作报告，标志着中国土地制度改革又迈出了一大步。

　　3月5日下午，全国人大代表、清华大学政治经济学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蔡继明认为，宅基地入市肯定有一定的风险，但是不能因为部分小产权房占用耕地就否定全部改革，改革千万不能因噎废食。

　　经济观察网：宅基地三权分置进入2018年政府工作报告，理论层面上，这是进步。

　　蔡继明：是。其实国土资源部去年已经开始在13个城市试行利用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建租赁住房，这个试点进步意义就非常大，因为以往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只能用于乡镇村办企业、公共设施以及农民自住房建设，农村宅基地流转也限定在集体所有制内部，现在13个试点城市有了突破，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可以建租赁房了。

　　在2015年启动的33个县市区“三块地”改革试点中，农村宅基地在集体所有制内部流转。

　　经济观察网：这次的宅基地三权分置打破了“成员权”，也就有了市场因素，被写进报告会不会落实很快速？

　　蔡继明：政府工作报告每年新增什么词语，减少什么词语，我都会统计。

　　比如前面3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都提到要落实带薪休假制度，这主要是为了发展中国的旅游产业。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没提。之前都是说要在2020年全面落实带薪休假制度，2018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不写，是不是意味着这项制度全面落实了？据我知道的消息是落实率不到60%。后面在政府工作报告讨论里，我准备提建议的就是为什么带薪休假制度没有写进2018年政府工作报告。

　　我想说的是，这说明事情落实不落实和政府报告写不写没有那么直接的关系，不是说政府报告写了，就落实快速，没有那么简单。

　　就乡村振兴这个词，从语言和含义上，和12年前的新农村建设没有什么差别，换了几个字，词义还是一样，但是新农村建设喊了那么多年，还是没有什么效果。

　　经济观察网：新农村建设和乡村振兴是一回事儿，最大不同是乡村振兴意识到土地制度的重要性。

　　蔡继明：对，乡村振兴战略是意识到要改变农村土地制度，让土地入市，让城市资金、人才、技术和专业知识进入农村，因为土地流动起来的农村会不同于城乡隔绝时代的农村。当年的新农村建设其实也有很好的愿景，村容整洁、管理民主等等，但是没有涉及土地制度改革，治标不治本。

　　所以就在探索，要改变现有土地制度，要跳出农村看农村，尤其是现在城市国有建设用地越来越少，房价越来越高，农村宅基地又闲置着。宅基地入市是土地制度改革的突破口，突破口背后的经济力量和制度动因是一样的，农村土地已经是资源。

　　土地制度改革涉及到集体土地入市，为什么城市的房价越调越高呢？因为土地是减少的，土地越来越贵。如果宅基地入市，根据国土部的数据，宅基地用地规模比国有建设住宅用地多很多，一旦宅基地进入市场，一些收入低的人可以解决住房难的问题。

　　经济观察网：但一些决策者担心，多数农民没有文化、没有技术、不懂经营，一旦失去了宅基地，可能无家可归，容易造成社会不稳定。

　　蔡继明：有这种观念的人非常多。

　　没有完美的制度，制度也没有天然的正义和邪恶之分。宅基地入市会不会造成部分人利用各种手段侵占耕地？肯定有少部分，就像小产权房。

　　我在调研中发现，超过80%的小产权房都是建设在集体建设用地上，只有部分小产权房是占用耕地的，是非法的，但是要看到多数小产权房没有占用耕地，同时还解决了城市中低收入人群居住难的问题。

　　宅基地入市就像改革开放一样，打开国门，国外的技术、资金等都进来了，改革开放有没有问题？有问题，但是你不能因为问题就不开放了。打开窗户，新鲜的空气来了，苍蝇也自然会进来，所以你要用纱窗等工具，把苍蝇挡在外面，同时享受新鲜空气。

　　经济观察网：那宅基地应该怎么入市呢？

　　蔡继明：三权分置肯定要禁止城里人到农村建设大宅院、别墅，但是城里人到农村建设普通商品房，是不是可以呢？

　　同时，农村土地入市，土地到了城市的资本手里，如何确保他还是从事种植业呢？首先，要从法律上明确不能改变土地用途；二是要找出路，他为什么不愿意从事农业生产？到底是粮食价格的问题还是补贴制度的问题还是国际粮食贸易的问题等等，要找出具体原因，然后有针对性地解决。

　　我之前调研发现，有个别试点地区城镇居民在当地建设了房子，建设的房子确实比农民的房子好，当地宅基地也不缺，城乡融合还不错。

　　经济观察网：有些偏远地区，又不是很适合宅基地入市。

　　蔡继明：那是肯定的，这次改革不是说要消灭农村，只是说在一些城市发达地区，房价又高，农村宅基地又闲置了，(可以考虑宅基地入市)。未来农村依然存在。

　　土地制度改革，它不是某个地区某个城市政府的单一改革，而是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农民、社会资本、人才等全方面的改革，并且肯定是曲线进行的，所以改革的平衡点要不断调整，这些力量最终合起来，实现城乡双向流动和融合。

　　经济观察网：土地流转是不是实现农业现代化的方法？

　　蔡继明：随着农村人口向城市转移，之前可能一个农户拥有的土地连10亩都不到，土地流转后，进城人口的土地流转到留在农村农户手里，土地面积多了，这样才可以实现农业现代化，这也是乡村振兴的必要条件。

　　离开了土地改革，谁来建设新农村，光靠农村农民是不能振兴乡村经济的，主体必须是双向的，学习农业的本科硕士博士带着农业生产技术回流到农村的前提条件是产权清晰的土地制度，有恒产有恒心。当然现在承包地又延长了30年，承包制未来还要进一步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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